楔子：一次灭灯引发的“美食外流”

　　在兴城，有一张宴席菜单，112道菜，16道点心，分四天上完。菜名里不见一个“羊”字，却把一头羊从头到尾、从里到外都用尽了。

　　这就是兴城全羊席——继满汉全席之后的宫廷大宴，也是清宫招待伊斯兰教客人的最高规格筵席。

　　它的出现，已有近三百年历史。但它的“外流”，却要从一次突如其来的灭灯说起。

　　1907年，慈禧寝宫灯火通明。御厨李德胜端着刚出锅的“三阳开泰”送进内殿，一脚刚迈过门槛，灯忽然灭了。慈禧脸色一沉，说这是不祥之兆，命李莲英严惩。李莲英连夜把李德胜送出了紫禁城。

　　从此，这位掌握全羊席技艺的御厨一路逃亡，落脚在宁远州（今兴城）城北地藏寺后院。也就在那里，16岁的高景顺正在寺里打杂。师徒相遇，一门御膳绝学由此传入民间。

　　卷一：一位御厨与一座古城的“偶然相遇”

　　李德胜入宫，本是慈禧六十大寿那年。李莲英把同乡李德胜安排进御膳房，拜四大御厨之一的王玉山为师，专攻全羊席制作技艺。王玉山倾囊相授，李德胜学得一身绝活。

　　逃亡兴城后，他隐姓埋名。高景顺机灵勤快，常受点拨，越听越敬佩，遂拜师学艺。李德胜不想一身厨艺失传，全心传授。

　　1916年，在李德胜支持下，高家馆子在兴城古城南大街开张，专做宫廷御筵全羊席。

　　此后几十年，高家馆子几经兴衰，这门手艺却在师徒间代代相传。1963年，73岁的高景顺带领徒弟赵景忠赴沈阳参加辽宁省厨师大赛，“全羊席”作为特邀展示项目亮相，同行深表折服。那也是高景顺最后一次制作全羊席——1966年，他辞世而去。

　　卷二：“吃羊不见羊”的112道菜

　　兴城全羊席由112道菜、16道点心组成，分4次上席，每次28个菜和4道点心，又称“翻桌席”。

　　据第三代传承人王树槐介绍，全羊席取羊身上13个部位：头、脖颈、上脑、肋条、行脊、磨档、里脊、三岔、内腱子、腰窝、腱子、胸口、尾部及内脏。用炸、烹、扒、焖等26种方法烹调而成。

　　最令人称奇的是，全羊席所有菜名中，极少露一个“羊”字。

　　这一命名传统的由来，也与慈禧有关。据传慈禧属羊，御膳房将全羊席所有菜名逐一冠以寓意吉祥的名号，如“三阳开泰”“清蒸上天梯”“鞭打绣球”等，慈禧听后大为高兴，菜名就此保留。

　　“鞭打绣球”——取羊脊髓围盘边，羊肉丸裹五色蔬菜丝，形如绣球，上笼蒸制。

　　“三阳开泰”——清宫御膳名菜，李德胜当年就是因此菜“惹祸”出宫的。

　　“美容脑花”——取羊脑，软嫩脂滑，自古便是宫廷美容菜。

　　王树槐在申遗时，一次做了四天，每天28道菜，9位厨师参与，光食材成本就花了1.3万元，菜品摆满四大桌。那次，是王树槐唯一一次做齐全套128道菜——也是全羊席百年历史上，最后一次完整的呈现。

　　卷三：一张“消失的菜单”与三代人的接力

　　全羊席并非兴城独有。乾隆年间袁枚《随园食单》记全羊席72种菜，《清稗类钞》记108种菜。但兴城全羊席是目前为数不多仍有完整传承谱系的宫廷全羊宴。

　　传承脉络清晰可考：第一代高景顺，师从清宫御厨李德胜；第二代高景顺的徒弟赵海波等人；第三代王树槐，师从赵海波。1957年，19岁的王树槐到洪兴饭店学徒——这家饭店的前身正是高家馆子。

　　2015年11月，全羊席正式入选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王树槐后来带领徒弟创办“御烹苑”，指导传授全羊席制作技艺。

　　但隐忧仍在。全羊席部分点心制作方法已失传，如高景顺最拿手的“立糖饼”，馅料成分至今未能复原。制作全羊席的传承人中年事已高，全套技艺如不及时抢救，这道宫廷御筵或将永远消失。

　　正如王树槐所说，他也担心：“这门手艺，传下去不容易。”

　　结语：一头羊，一张席，一座城

　　兴城全羊席不是什么日常小吃，而是中国宫廷御筵中最后一份“活着”的菜单之一。

　　那112道菜里，有李德胜出宫时的一盏灭灯，有高景顺拜师时的一拜之缘，有王树槐申遗时1.3万元食材的四桌大席，也有今天兴城人餐桌上难得一见的“食羊不见羊”。

　　但“全羊席”如今已成为省级非遗，能否有人接过这根接力棒，让这112道菜不只是一纸菜单上的文字，而是热气腾腾地端上餐桌？答案，也许就藏在兴城古城里，那位老厨师还在翻动锅铲的手上。